《湿地不了情》

时间:2018-06-21作者:李雪松来源:依安文艺

双阳河从我家东南方向的小兴安岭脚下一路跌跌撞撞时紧时慢的逶迤而来,在我家房后往北不远的地方断了河道,河水便一路欢歌的沿着草甸子向西潇潇洒洒的漫步了三四十里地,在与林甸县交界的地方又重新归入河道,因而形成了这一望无际的双阳河大湿地,村里人们都管我们村子对着的河头附近的这一段湿地叫“北河套”。出房后往北三里多地就到了北河套,进入河套再往里淌过三四里地的水草地才是双阳河的河头(主河道断处),我们村也因而得名河头村,过了河头再往北还有三四里地宽的河套地。这宽阔的河套里大大小小无数的水泡子星罗棋布。有水有鱼有芦苇荡又有各样野草的大河套自然是鸟儿的天堂,是各种小精灵的世界。

从小就听姥姥和那些叼长烟袋的老太太们常说在很早很早以前这里的河一直是有河道的,河水只在河道里静静的流淌,是河里的那些小鱼儿们同河边住着的一些小精灵们想要扩大一下它们能尽情玩耍的花园,就一起去央求河底下的一个修炼千年得道的大鲶鱼精,后来鲶鱼精经不住这些小精灵们的祈求,就翻了一下身,把河道往起拱了一下,结果河道就弄断了,河水就四散开来,才有了今天这几十里地长布满了无数泡泽的大湿地,这充满了神秘感又有神灵保护的美丽地方更是我们那一代人儿时的欢乐谷。留下了我们无尽的快乐和许多美好的回忆。四十几年了,可每每和当年的伙伴们提起来大家依旧是眉飞色舞和欢笑声声,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可笑声过后,看着身边耍耳音的小辈们即羡慕又茫然的表情,又免不了几声无奈的叹息……。

那时,我们才十一二岁,学校一放假,就经常约几个同龄的小伙伴们跟着比我们稍大一些的半大小子们去北河套里玩耍。那时的孩子们不像现在这样娇贵,每一家里都有一小帮,大人们都上队里干活,根本没人管我们这些淘气包子。再说我们也是从小都“野”惯了,对身边的大自然也都熟悉适应了,也有一定的安全意识和自我保护的能力,是现在“温室里的花朵们”远不能比的。

大河套一年四季对我们都充满了诱惑,一到开春的时候,河套边缘地带的积雪最先融化净了,天也暖洋洋的,露出一片片枯草地,虽然一点儿绿色还没泛起来,可我们已经等不及了,老早就兴致勃勃的跑来,在干草地上捡一些风干了的“地瓜皮”。地瓜皮的样子有点儿像黑木耳,也是黑褐色的,只是又小又薄,是一种食用菌类,吃起来有点儿微苦,虽然不是什么美味,可在婆婆丁还没有拱土的苦春头子年月里,咸淡也是个菜呀!再跑到已经化开的小泡子边上捡上一些小臭鱼儿,大点儿的孩子有时还能用搅罗子网上一些刚会动的还阳鱼。还阳鱼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头鱼,这种鱼虽然个头小,最大的也长不到半斤,可是味道鲜美鱼香浓郁是双阳河流域鱼中的极品,价格当然也是最高的。老头鱼最大的亮点是它超强的生命力。它能冬眠,不怕冻,严冬里,他把身体和冰结为一体,在来年春暖河开冰雪消融之际,他就自己醒来,抻抻懒腰摇摇尾巴,又快活的畅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在广袤的双阳河流域可以说有水就有老头鱼。我们顺便再去看看月亮泡、野鸭泡、蛤蟆塘等几个大泡子,看归看,这些大泡子水深,我们小孩子们是不敢涉足的。等过了几天,与河头“藕断丝连”的最大泡子月亮泡的冰排也化开了,一大块一大块的浮冰在河头溢出来的水流搅动下,在水面上慢慢的漂动着,在我们眼里就像海里的战舰在排兵布阵演习一样有趣,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们常常会沿着泡子边一边跑一边捡起地上的土块向水中的“敌舰”投弹。嬉笑着你追我赶,尽情的徜徉在早春的阳光里。

伴随着草儿青青,小野花初放的点点星光,和婆婆丁、山里混等山野菜的清香,各种鸟儿也陆续赶来,北河套里渐渐热闹起来了。来这里的孩子们也渐渐多了,就连八九岁的小姑娘们也都跟着哥哥姐姐们来凑这个花赶趟。她们在离泡子稍远的地方来回跑着笑着采野花,也不管红的、黄的、还是紫的,一大把一大把的,还用头绳系上带回家去。那个季节我们谁都不白来,大家疯够了玩够了,都不忘采一些黄花菜、山韭菜、山芥末菜带回家去,让全家人都能吃上黄花酱和山韭菜山芥末鸡蛋素馅饺子。在大人们的赞许声中,那种自豪感和惬意劲现在是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也是时代造就了我们那一代孩童应该有的责任心,一种可贵的美德。

河套里的鸟儿特别多,有的人说有一百种、有的说人得有二百种,究竟有多少种鸟类,伙伴们谁也说不清。有时大群的鸟一群接一群的飞来,铺天盖地的这可不是掏瞎话,它们从我们的头上旋过时煽动翅膀的刷刷声闹得就连我和小伙伴们的喊话声都听不清,带过的风把妹妹的头发都吹乱了。那些常见的小鸟就不提了,像野鸭了、毛腿鸡、油篓罐子、海鸥、大雁了有的是,有时一大群一大群的都有一二百只,上千只的大群水鸟飞起飞落也是常看到的。一次我们几个小伙伴好奇的数着落在野鸭泡里的鸟儿到底有多少,数来数去,数到大概有三四千了,可是一会儿有落入的同时又有飞走的,咋数也数不清了,伙伴们互相埋怨着最后也没整不明白到底是多少只。偶尔也能看到丹顶鹤,但不多见,一般一群也就几只十几只那样。它们飞时煽动翅膀那种不紧不慢悠闲地样子特别好看,它们能飞老高老高的,我们常常把眼睛都看疼了,丹顶鹤好像能飞到云彩上边似地,要不老人们咋都管它们叫驾云仙鹤呢!来河套里做客的最大的鸟类是大老鸨,听人说雄性大老鸨大的有三十多斤。最神秘而有趣的鸟是“长勃老等”,一次见它们一大溜站在浅水中,佯装睡着了一动也不动,我们几个小伙伴就远远的站着和他比耐心,过了老半天,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了,最后还是我们按耐不住了,借着水边的蒲草猫着腰小心翼翼的往前慢慢移动着想看个仔细,可这大水鸟们,警惕性特高,我们刚一走近点儿它就飞了,没有一只让我们靠近五十米以内的。鸟窝都是很隐蔽的,偶尔草地上有小鸟窝被发现了,我们也都只是欣赏一下它的巧妙精致后就走开的,不会去碰一下的,因为从小姥姥就告诫我们祸害鸟蛋鸟崽子有罪呀,别人家的老人差不多也都这么说的,“蛋打鸟飞”只是个例。可我们也不是那么十分虔诚的,私下里嘀咕着要是能碰上一些个大诱人的野鸭蛋和大雁蛋的话,宁可有罪也要带回家去尝尝鲜,可天不遂人愿,好几年过去了诱人的大鸟蛋谁也没捡到一个。这也不奇怪,那些大鸟的窝都隐蔽在人和天敌很难到达的地方,就连那些“神通广大”的牛倌马倌也很少能得到。那时猎枪在乡下很稀少,能捕鸟的网还没见到过,大人们又都整天干活没时间捉摸它们,鸟那么多在河套里却没怎么受到伤害。

和大河套一起长了几岁后,我们对她更加迷恋了,特别是她的夏日风情,更加令人神往,泡子边上翠绿的水葱子,一片连一片能吃能玩的蒲棒,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随着风儿摇摆腰肢,使人浮想联翩。蓝莹莹的天空映衬下的绿薇薇的水面上,成群的水鸟自由自在的追逐嬉戏。炎炎夏日,一走进河套里,一阵清爽的风扑面而来,人立马凉快了许多,心情一震、精精神神,好不快活。和大人们一起到以前不敢进的大泡子里洗澡,学游泳,玩“《雁翎队》和《沙家浜》”和野鸭崽子“捉迷藏”。时不时的还能和野兔、狐狸、貉子、黄鼠狼、水耗子(青根貂)等这些小精灵照个面,那种融入大自然的愉悦心情是今天用语言怎么也表达不尽的。

我们对她迷恋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少,能跑河套里打渔摸虾了。十五六、十六七的准小伙子差不多也有大人高了,一到假日我们常常扛着抬网,背着鱼篓进河套里捕鱼。那时我们村里好多人家都有抬网,我家就有一个是我亲手做的。做抬网很简单一看就会,用两片旧纱窗接起来,也就一米宽不到三米长,两端系上木棒子做抬杆,在一侧长边系上一条栓猪用的铁链子做网铰子,一个抬网就成功了。用抬网捕鱼也没多少技巧。大泡子里虽说鱼大鱼多,可水也旷,没有四五十人根本搅和不起来,水不混就抓不到鱼。我们几个半大小子只能找一个水深不过腰的小泡子,两人下水撑开网在水里围着水边来回兜着走,走四五步就猛地一抬网,网心里立刻呈现出几条、十几条或更多的活蹦乱跳的小鱼儿,有老头、泥鳅、白票子,鲫鱼等小杂鱼。另一个伙伴紧忙用小瓢舀出来倒进鱼篓里,其他的伙伴则喊叫着拿着棍子在水边的草丛中赶鱼入网。那高兴劲甭提了,在水里捞鱼一气干上两个小时都不觉得累,每次都有一定的收获。运气好时,一人分的鱼够全家吃两三顿的,鱼实在太少没法分时,干脆就拿到常年在河套捕鱼的老赵头的窝棚里直接炖上,没有油、没有葱姜蒜,撸几把野薄荷叶子仍锅里当调料,再撒点大粒盐,大伙儿折柳条当筷子,火候差不多了就用那只黑不溜秋的小铁盆盛出来,往锅盖上一放,也不等晾凉了,大伙就围着灶台“嘶哈!嘶哈!”地抢着吃起来,不管咸淡,反正把我们香的没法没法的。我们双阳河流域的小杂鱼肉嫩刺软鲜香特别独树一帜,凡是吃过的人没有不叫好的,和大湿地一起成为那些远离家乡的游子们难以忘怀的念想之一。整个夏秋季节,只要河套里的水不干,各家饭桌上的鱼就不断,事实上多少年来真就没干过。湿地就这样默默地向守在她身边的人们奉献着纯绿色的美味佳肴。

深秋时节,归雁南飞,河套里迎来了一个热闹的小高潮,南迁的鸟儿在这里落脚歇息补充体能,一时间鸟儿的队伍比春天还壮大。这时生产队的劳力都来打苫房草、打苇子,也算是集体搞副业,东边和南边外县的人常赶着大马车来买苫房草和苇子盖房子用,卖苫房草和苇子是队里不少的收入。这时队里杀羊,给打草的人分肉还分面,计件给公分,多劳多得。诸多的诱惑使在乡里上中学的我们赶上礼拜天也都高兴的去挣点“外快”我们这些“大半拉子”(大半个劳力)一人一天也能挣上一个半到两个工钱,还能在“马蹄窝里”抓一些回不到泡子里的肥鱼,另外还能白领几斤面,赶明个上学多带几回发面白饼在同学面前也多几分神气呀!

几场雪过后,严冬到了,这寒冷的冬季里河套却比夏天还要热闹几分,可不只属于我们的“天下”了,也不只属于我们这个近水楼台的河头村了,那时虽说是集体,可是冬天活少,劳力轮班倒干活,轮休的人们就开始到河套的泡子上刨老头鱼。离我们村子不太远的十里二十里的的村子都有人骑着自行车来刨鱼,个别的还有再远一点的也来碰运气。人多的时候,整个河套里放眼一望哪儿哪儿都是人,河南河北的四百五百都不止,里头还有一些是能干的孩子妈妈。我们河头村的这些中学生们只好等放假才能凑上这凑上这个热闹,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鱼呀你可别让人家都给刨没了哇!给老朋友留点吧!”

要说刨鱼可算上是一门艺术,不懂的只能稀里糊涂碰运气,有时刨到一些,有时连着几天累够呛却收获甚微。我同学张四丫头的二哥“张老叶子”是有名的狗鼻子“鱼鹰”,他经验丰富会看冰。人家不瞎刨,先用铁锹撮开冰面的积雪,仔细看看冰面、看看冰中的气泡、冰的颜色,再看看周围水草走向环境等,就能准确的判断出有没有鱼,下镐就没有跑空的时候。哪天都能弄七八斤、十几斤的,甚至一天刨出三四十斤鱼的时候也有过不少回,他自家吃不了,送给亲戚些不算,还能拿到街上卖钱,换回不少年货。那时二嫂的新衣服就是比别人家小媳妇的多。我们一小帮就经常远远的跟着他“下边溜”,看到他一下镐,我们就立刻冲上去围着二哥也抡镐。气的他没着没落的,只好把这一块让给我们,自己再另寻阵地。我们就笑嘻嘻的喊着“二哥辛苦了,谢谢啊!赶明个给你买盒烟。”二哥往往头也不回的应了句“这帮小崽子就嘴好,明知道我不会抽烟。”我们就哈哈大笑起来。

湿地风光无限,湿地多情多姿,湿地胸怀博大包容万物。湿地为我们提供着独有而丰富的物产,湿地为周边的村庄带来了鱼米飘香也给人们增添了几分富足的甜蜜,湿地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而湿地对我们人类却无所求,湿地不需要人们去播种,不需要人们像种庄稼一样去侍弄,人们却可以得到丰硕的收获。湿地当然还有好多重要的无可替代的生态环境意义,这是后来我在她消失殆尽的时候才在报纸上了解到的,同时也知道了是几百年前的地震使一段河床隆起才形成了双阳河大湿地,这刚好科学的解释了姥姥们的那个神话传说。

好景不长,在我刚刚成人,还没有像父辈祖父辈一样更多更尽情的享受湿地的恩泽,更别指望我也能带着儿女也来感受这湿地之美了。因为就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做父亲的时候,先是双阳河的上游的河边上建起了一个大型亚麻厂,七天一排放的污水没用上两年就把整个湿地冲刷得黑魆魆、臭烘烘的。鱼越来越少了,而且带有一股臭亚麻水味根本没法吃,草也没有以前高了密了,自然来这里的鸟儿也少了许多。同时河套也一年年在缩小,三四年后河套里除了那几个臭烘烘的大水泡子外,几乎都变成了各个生产队和一些乡直单位偏得的帐外耕地(不交农业税的黑地),这些黑地特别荒三锄两犁差点儿没把人扒层皮。开始头一二年有一些稍微岗点的地块种甜菜种大豆还有一些收入。可那些低洼地盐碱重的地块去掉投入的也没啥余头,正当人们乐滋滋的梦想着这些偏得的黑地能增加收入多少多的时候,紧接着伏里的一场大水,所有的庄稼苗全部没了顶,到秋后连根秸秆都没收回来。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吗,“倔强的人们”接二连三的又重复了几年这样的故事。之后这些地有半数以上逐渐的撂荒起来,可是这大河套再已不是我儿时那动植物繁多、物产富饶,大美醉人可爱的大湿地了。后来又有不少胆大不听邪的人扑向这些河套地,大马力旋耕机呼呼啦啦一阵喧闹,种地的换了好几拨,全身而退只是个别人,大多数都赔个叫苦连天血本无归。大自然的多情是赋予那些真正认识了解和尊重她的人们,那些不遵守自然规律抱着侥幸心理只知道肆意掠夺和豪取的人,也自然得到了大自然严厉的惩戒,可悲的是有一些人现在还没有警醒过来,依旧……。

令人欣慰的是后来国家在大河套修了大型水库,近几年有关部门也加强了管理,河水污染也得到一定控制,退耕还湿取得了一定成效,湿地风貌正在逐渐恢复。你看,湿地里的那些房子已经不见了,沟塘里这不新来了六只野鸭吗!还有水边觅食的六只叼鱼郎(鸬鹚),不正是人们常说的六六大顺的好兆头吗!天空旋飞的几群鸥鸟,草丛中惊起的几只五彩山鸡,还有那片眼下还不算太茂密的芦苇,不正在掀开我们记忆的一角吗?

我们在儿女身上欠下的湿地情怀或许不远的将来在孙男外女那一代人身上还能够再接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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